凡煙小說

第7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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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6 章

發生這麽一出鬧劇之後,三人沒有再繼續待在這個海濱小城,而是選擇返回青山市。

章尋寧有公司的事情要忙,苗煙則先留在公寓裏陪伴父親。

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這次極具驚嚇性且突然的昏厥過後,苗父竟開始漸漸想起從前的事。

修養了一段時間的身體,苗煙慢慢試探著,發現隨著時間過去苗父的記憶幾乎全部找了回來。

這對她而言無疑是定心劑。

證明苗父可以開始脫離自己無時無刻的看護了。

陪苗父適應了一段時間的現代快節奏生活後,苗煙也需要回到工作當中去了。她選擇了一些不那麽繁忙的單子接下,白天有時也需要到外面去忙碌,和人交談溝通等等。

與章尋寧的聯系,就斷在回青山市的那天,苗煙並不著急找她。

眼下的日子似乎就這樣順利的回到正軌。

直到這天苗煙正與工作相關的夥伴在外面喝咖啡,意外接到這通來自章尋寧的電話。乍一看來電顯示的備註名,苗煙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。

頓了幾秒,她才按下接聽。

電話那邊是熟悉的章尋寧平靜的聲音:“你父親忘記拿鑰匙和手機了,你現在能趕回家幫他開門嗎?”

苗煙:?

啊?

苗父出門忘帶鑰匙這件事尚在她的理解範圍內,也能理解苗父向路人借電話求助,但是沒想到這個“路人”怎麽會是章尋寧?

到底是什麽緣分才能使兩個住那麽遠的人碰到一起?

這種事在電話裏肯定無法三言兩語說清,不過好在今天沒什麽重要的事,苗煙掛斷電話後向同伴致歉,然後離開了咖啡店,打車回家。

才出電梯,就見一立雋秀的旗袍身影。

在旁邊是她的父親,有點不好意思的看著她笑著,可能是覺得忘帶鑰匙不大光彩。

苗煙將鑰匙捅進門,請兩人進去:“你是怎麽和他碰面的?”

照理說不應該的啊?

章尋寧不像路過偶遇幫了忙的雷鋒形象,她沈默著接受邀請,進屋換了拖鞋,一時不知該怎樣去說。

好像怎麽說都有漏洞。

還是苗父在旁邊幫忙如實解釋:“我本來想出門散步,出門的時候比較隨意,就忘帶手機鑰匙什麽的了。樓下恰巧碰見來看望我的尋寧,就只好托她給你打電話。”

苗煙睨一眼章尋寧,章尋寧面容淡淡的。

是作為學生身份來探望她的父親,還是想以此為借口來看她?

是不是太久不見,有人按捺不住了?

不過好像也沒有很久吧,分別才幾天而已。

心知肚明章尋寧怕被戳破,那麽苗煙順勢就當不知道這份心思,沒有再繼續深問。

進入公寓房門後,苗煙只與章尋寧有方才的短暫接觸,雙方依然生疏,距離不過分,但比起安時市那一陣子,有什麽東西似乎緩慢融化了。

章尋寧在沈默中突兀地說了一句:“你們吃晚飯了嗎?”

苗煙說沒有。

章尋寧垂眼,習慣性走進廚房。苗煙看見她的動作,叫住她問:“你要做什麽?”

不得已,章尋寧才開口:“沒吃晚飯的話,我正好可以幫你們做一頓。”

苗父大驚失色:“這怎麽能行,也太麻煩你了,我來做吧,你歇著就行,正好讓你嘗嘗我的手藝。”

廚房門前一頓推拉,不善言辭的章尋寧到底還是敗下陣來,退居客廳,同苗煙一起坐在沙發上。

苗煙打開了電視,調出節目。

章尋寧目光也落在上面,但註意力卻並不在那上面。

主動的找過來是以學生身份看望苗父為借口,但到底是為了誰,章尋寧心裏是清楚的。這樣再次拉近距離是危險的,可是——

可是她想來。

方才在廚房門口時她尚且還有回去的餘地,但本能卻不斷在告訴她,留下來吧。

留下來吃一頓飯又能怎樣?

反正是以看望苗父為由。

只要自己不說,沒有人會知道她此行到底是為了誰。

那顆背德的種子已經隱秘的發了芽,這株小芽掩蓋在紛亂的雜草之下,只要粗心大意一點,絕無發現的可能。

她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。

但她卻哄騙自己不知道這株小芽的存在,她假裝自己毫無知覺,她選擇逃避。

而這種短暫的逃避最終帶來的連鎖反應卻是不可預料的,也許、甚至是大概率會帶來無窮的禍患,不將小芽扼殺在搖籃裏,那麽它終有一天會長成參天大樹,屆時必然無法收手。

可是章尋寧卻繼續掩耳盜鈴,自欺欺人。

那在事業上、人生上所有敏銳如指南針的預判都失了靈,只想目光淺顯地與苗煙共吃一頓飯用以緩解思念,不會多做其他的,僅此而已。

她只想要今朝。

*

章尋寧答應吃一頓飯,就也真的只是吃一頓飯而已,不怎麽說話,吃完沒什麽寒暄,便要走了。那利落的速度就好像要是再多留戀一會兒,就要有水蛇纏上她的身,使之殞命。

看她走那麽急,苗父都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。

不是說來看望自己的嗎?好像也沒怎麽看望啊。

不過習慣了章尋寧這樣寡淡的性子,苗父一時也未曾多想。送走章尋寧以後,苗父收拾桌子碗筷,進廚房清洗餐具。

苗煙本來在假模假樣的看電視,這時起了身,跟著苗父一同到廚房裏去刷碗。

父親記憶全部恢覆,借此機會,苗煙倒是很想探聽一些有關於她的過去。祖母是一件,還有大學時期那個資助也是一件。

總覺得相處了這麽多年,還是對小姨的曾經知之甚少。

苗父聽她問這個,有點楞。然而盯片刻女兒神情,竟覺出幾分微妙。

他繼續洗碗,也沒有隱瞞,開始講述:“我知道的其實也沒有很多,基本都是從你媽那裏了解到的,你媽之前到青山市去過一段時間,她在你媽媽那裏補過課……”

有關章尋寧的曾經,至此在苗煙腦海裏拉開序幕。

苗父所講述的章尋寧的身世,有一部分是她早年曾在街坊鄰居嘴裏聽到過的,有一部分是她完全不知道的。

她知道的無非也就那些:章家重男輕女,章尋寧從小在章家便是查無此人的狀態,只是平安的養育她成人,給予了吃飽穿暖的條件。

雖然生在優渥的家庭,但這卻並沒有成為她堅實的後盾,也沒有得到過來自家人的關愛,反而在數年後發生不測時成了吸食她的無底洞。

苗煙一向是覺得這家人死有餘辜的,只是從苗父口中,又難以抑制怒火的覺得他們死的也太過輕松了一些。

第一件講起的,是章尋寧大學時需要苗母資助的事情。

比起那個不成器的大哥,章尋寧成績優異,說是從小到大永遠都是第一名也不為過,這種成長經歷使其話少、懶於和人交談,似乎好像也是理所應當的。

不過成績帶來的光環,也差點被章家人所奪走。

章家父母片面且刻薄的認為,章尋寧作為一個女孩不該出青山市讀大學,更該在本地讀一個差不多的學校,畢業後嫁人聯姻,為這個家貢獻最後的價值。

但是章尋寧從很早就懂得這個家是靠不住的,從她出生的那一刻,父母因她性別而給予她的不是歡迎的那一刻,她就必須只能靠自己。

而讀一所頂尖大學,不隨波逐流、任人宰割地留在青山市,就是途徑之一。

父母為了控制她選擇斷掉她的所有生活費,章尋寧卻並未因此止步,她選擇在假期外出打工攢錢,苗母是了解她的家庭的,作為她的語文老師,苗母一向非常惋惜且讚賞她的志向,主動提出幫她在那邊找好房子等等,順便資助一部分飯費。

這是章尋寧變為心性穩如磐石的大人之前,最至關重要的一次歷程。

苗父講的第二件事,是章尋寧的祖母。

因苗母扼腕嘆息章尋寧的境遇,所以了解得更多些,偶爾會向苗父罵一罵章尋寧的家人。

章尋寧去外地讀大學最大的一件擔憂,就是她祖母的事情。看起來章尋寧為人性格淡漠,但實際上她是最記得住恩情與感情的人。

出生在這種抱有偏見的家庭,祖母是唯一曾關照過她的人。

盡管這種關照在苗母看來也微不足道。

章尋寧家人極度偏心哥哥,只要是有什麽東西,一定都會全部給哥哥,留給章尋寧的,是什麽也沒有。

祖母偶爾會在他們之間進行一些調劑,例如看望他們時也為章尋寧帶一兩個禮物。

不過在章尋寧眼裏來自祖母最大的恩情,是某種程度上的救命之恩。

家人不重視章尋寧,她很小的時候曾在冬天得過一次感冒,一開始不算很嚴重,但遲遲沒有人送她去醫院,藥也是沒有的,大人們只說“普通感冒而已,挺挺就過去啦”,沒人為她上心。

這感冒一拖就是好久,遲遲不好,到最後拖到極為嚴重的地步,還是祖母過來探望哥哥時,額外的發現了章尋寧的病情。

那時章尋寧燒的都糊塗了,情況很危急,倘若不是祖母送她去醫院,章尋寧在成為大人以前能不能挺過那個屬於童年的寒冬,或許都是一個未知數。

她後來體弱,也許跟這個有關。

而祖母也是唯一一個表達了支持她去外地上學的言語的人,盡管祖母並未施以援手。

章尋寧以前和現在取得的一切,都是靠她自己沈默而不屈的行動力。

苗父講完這些,碗也刷完了:“好了,你洗洗手去客廳看電視吧,這裏交給我就好了。”

擦幹了手掌,苗煙慢慢坐到沙發上。

她坐的位置是章尋寧方才坐過的。

怎麽說呢,聽到這些事情,苗煙其實並不意外,因為她也從風言風語裏得知章家人有多令人憎惡,但她沒想過居然比她想的還要惡心。

一對向自己的親生孩子抱有惡意的父母、一個吸食妹妹的血長大的哥哥……

這對在即便是在低谷也互相鼓勵支撐親人的家庭長大來說的苗煙,幾乎是無法理解的事情。她不懂這世上為什麽有人能做出這種事情來。

而也就是在今天晚上,苗煙突發地想到——

章尋寧以自己清瘦的脊背撐起了屬於自己的全部生活,是從沒有人理解與陪伴的,一路只有自己沈默的走過來。

性格很大程度是被童年所決定著的。

是不是因為從出生就未感受過被人堅定的擁護和支持著,即便傾訴也無人幫忙、甚至就連傾訴都無處可講,才使她只能緘口不言?

所以章尋寧才會直到現在都是……遇到事情只會自己去想,從不和她去說?

這個習慣不應該是她的小姨會有的。

如果能改掉,那就是再好不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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